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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程,写作,以及涂鸦

也谈996

2021-01-13

最近网络上有很多 996 相关话题的讨论,所谓 996 是从互联网公司兴起的一种说法,指的是工作时间从早上 9 点持续到晚上 9 点,一周工作 6 天。换一个说法,就是制度性的强制加班。

今年是我工作的第 16 年了,基本一直在互联网行业,经历过按时下班保证双休的美好时代,也经历过 996 甚至更辛苦的加班时代。996 被诟病了很久,但看起来却一直没有消失的迹象,身处这个时代,个人所能做的很少,就写一篇博客,记录一下我对这个问题的经历以及看法吧。

曾经的美好时代

2005 年我开始了自己的第一份工作,在一个小创业公司,工作时间朝九晚六,中午休息一小时,几乎从不加班,不过有一个大小周制度(终于像创业公司了),大周双休,小周周六来加半天班。

那个年代,加班的风气并不多,我们所在的办公楼甚至每晚一到 8 点就要锁门,看门大爷会挨个办公室来赶人,因此即使有加班的想法,也最多只能加到晚上 8 点。至于把工作带回家做则是基本不可能的,因为那时笔记本电脑还是高级货,大家的工作电脑都是台式机,很多人家里也还没电脑、没网络,所以下班了就是下班了。

现在回想起来,那真是一个美好的时代。

我所经历的 996

2008 年我进了阿里,那时阿里还在华星路创业大厦,也基本不加班,双休,朝九晚六,除了小部分工作狂以及真的有紧急项目的人,大部分人傍晚六点之后就走了。

几个月后,我被调去支援一个项目,后来才知道,那就是一个拍脑袋上的项目,先定了发布时间,再倒排设计和开发时间,然后设计阶段又反复讨论花掉了太多时间,导致留给开发的时间被压缩得非常厉害。那个项目封闭开发了大概三个月,那是我第一次真正经历 996 甚至 9-12-7,当然,那时还没有这样的叫法。

现在回想起来,那三个月的经历仍然像噩梦一般,每天精神高度紧张,眼看截止时间越来越近,但还有天量的工作没有完成,不断地有人催你,每天到工位一坐下就几乎没有站起来的时候,人就像机器一样一刻不得停歇。不夸张地说,那段时间比高三还要辛苦。我以前是某份报纸的忠实读者,从大学开始每一期都买,但这样一个坚持了几年的习惯,也在那三个月中被生生中止了,因为我发现我已经连读报的时间都挤不出来了。

那时我也有一些疑惑,这个状态是不是不太合理?但因为当时在公司还是新人,加上对大厂有着天然的敬畏,觉得领导一定比我厉害,既然这么安排,一定是有道理的,如果我完不成,一定是我的能力有问题。看,多好的打工人啊!于是我咬着牙,把压力硬抗下来了,没有向上级抱怨过一句。

最后,项目终于按时完成上线了,我也终于恢复了正常上下班。但我的身心极度疲惫,几乎做什么事都提不起精神,直到一两个月后才缓过来。

然后,我惊讶地发现领导其实自始至终都并没有意识到那段时间我所承受的压力,因为他并不是研发出身,不懂技术,见我顺利完成了,便以为这只是常规操作,甚至没有一句表扬或者安慰。所以,那段痛苦的加班经历其实也有我的问题,我应该及时把这个压力反馈给领导,如果不能多争取一些开发时间,至少应该再争取一位同事来分担一部分工作,这样也许那几个月的加班就可以一定程度地避免。但更让我震惊的是,这个我们如此辛苦做出来的项目,上线后不久就又下线了,因为用户不喜欢,负面反馈非常多。所以,可以说,我们那三个月的辛苦,并没有太多的价值。

从那时起,我就对这类加班产生了怀疑,也对各类大干快上的项目心存警惕。方向很重要,如果方向错了,再努力也是白搭,拿时髦的话来说,就是“不要用战术上的勤奋来掩盖战略上的懒惰”。同时,人不是机器,体力和精力都是有限的,长时间的加班并不是好主意。后来我也读了很多效率相关的书以及文章,有一张关于生产率法则的图我觉得非常经典:

生产率与工作时间

短时间的加班,的确会增加产出,但这就像短跑冲刺,不可长期持续,而且并不是没有代价的,一段时间之后,人就会疲惫,效率急剧下降,甚至会比正常上下班的时候还要低效。

简单来说,长时间高强度的加班不可持续,就像没有人能用短跑的模式跑完马拉松。

不过在那时,加班仍然不是常态,大多数时候我们仍然能按时下班,那几个月的加班只是一段插曲。那几年我觉得工作总体是快乐的,也很喜欢自己的工作,空闲时间我会阅读大量的书籍,也会主动研究各类技术上的问题,甚至有时在半夜突然想到工作上有个地方有 bug,于是立刻起床开电脑处理,有时我也会主动加班,并且丝毫不觉得辛苦。

那仍然是一个美好的时代。

2013 年下年末,我转岗去了来往,这次转岗后来让我后悔了很久。了解来往的人应该知道,当时来往是阿里加班最严重的部门,那时,公司在来往上倾注了极大的期望,从上到下都非常重视,于是整个部门都如同陀螺一般飞速旋转,一个接一个的需求,一次接一次的迭代,让人忙得几乎没空喘气。

那段时间有多忙呢?就说一点吧,忙得我几乎没时间看微博了。在那之前,我几乎每天都会在微博上自言自语一下,但那段时间里我经常连着几天都没时间打开微博页面。

这种高强度的 996 持续了几个月之后,我发现自己快崩溃了,每天晚上回到家,往床上一倒,然后就一动也不想动,几乎没有精力思考,更不用说读书或者学习了,只想着让大脑放空,更糟糕的是尽管这么累,晚上却还时不时地失眠,经常在床上辗转反侧到凌晨两三点才迷迷糊糊地睡着,等第二天早上闹钟一响又得起床,拖着沉重的身躯赶去公司继续一天的忙碌。那种感觉,就像心里不甘心这一天就这么过去,因为一天都太忙了,忙得失去了自我,只有这夜深人静的夜晚,没有任务,没有工作,也没有人找,时间是属于自己的。

半年之后,我再次转岗,离开了来往。但遗憾地发现,此时 996 的风气已经起来了,加班成了政治正确,公司内几乎不管哪个团队都在加班,好一点的还能保证双休,差的就直接 996 了。当然,有一些团队是真忙,就像我上面提到的那种连轴转,这种或许可以称为“硬核 996”,还有一些则是假忙,明明没那么多事,但领导或 HR 却硬要把人耗在办公室,甚至经常把会议或培训安排在晚上,却不知员工们因为疲惫,效率早就非常低下了,这样的情况我也经历过,这种加班大概可以称为“摸鱼 996”。

经常在网上看到一些言论,说觉得 996 也没那么辛苦,我想这些人经历的大概是摸鱼 996。如果你上班时还经常能看看微博,或者浏览下工作无关的网站,那的确不是那么辛苦。但如果提高一点效率然后能准时下班,把下班后的时间花在更美好的事物上,难道不是更好的事吗?

无论是硬核 996 还是摸鱼 996,都是不健康的,是一种透支,也许适合部分人,或者适合部分人的某个人生阶段,但绝对不适合所有人的所有人生阶段,因此,它应该只是可选项,而不应该成为必选。

996 最大的伤害在于吞噬了大量本该属于你的宝贵时间,让你的人生除了工作之外的部分逐渐沦为荒漠。甚至在某种程度上,996 也是对你家人的剥削,比如你本该多一些时间陪伴你的爱人和孩子,帮爱人分担一些家务,和孩子谈谈心、辅导一下作业,但因为 996,你缺席了。如果你手上的工作正好就是你想做的事,那自然是最好的,但如果你还有别的理想,或者别的爱好呢?996 的情况下,你还有多少时间去探索和追求它们?

每一个 996 公司的背后,都有一批燃烧着自己、透支着未来的年轻人,但他们中的大部分其实并不能得到相应的回报,这大概就是资本时代的“一将功成万骨枯”吧。

996 的未来

996 本质上是劳资双方的话语权不对等造成的。资本天然是逐利的,当资本觉得让员工加班能获得更大收益时,它就会有这样做的动机,问题是,员工有没有足够的力量与之抗衡?

什么情况下 996 会消失呢?应该主要有两种可能:第一,资本发现长时间加班并不能带来额外的收益,甚至会带来损失;第二,绝大部分普通员工都能够拒绝加班。

不可否认,之前的确有大量的企业靠让员工加班赚到了更多的钱,所以现在会有 996 存在。尽管很多人呼吁在 IT 这样的脑力劳动行业,长时间加班其实会降低效率,不如 8 小时工作制,但遗憾的是这个领域那些最有话语权的管理者们并不相信,因为他们中的大多数并没有真正经历过这样的生活,或者说他们以为自己经历过,但他们脱离一线已经太久远,早已不能真正理解和代表广大一线员工了。

怎么能让现代的资本们像百年前的福特那样,认识到长时间加班其实也是在损害他们自己的利益呢?大概有两条途径,一是他们自己主动发现,比如某位巨头聘请了专业的研究机构进行研究,并得到了这样的结论,他们照着做了,并且真的取得了成功。另一种就是监管出面,对违反劳动法长时间加班的企业处以高额罚款,并且严格执法。遗憾的是,目前来看,短时间内这两者都很难出现。

那么,怎么能让劳动者有说不的底气呢?所谓底气,就是有人能给你托底,让你知道最坏的情况也坏不到哪里去,这样当你遇到不喜欢的工作或者被强迫加班时,就可以大胆地拒绝。现在有一些家境还不错的年轻人其实就很有底气,他们无疑是幸运的,当你可以说不的时候,你才是自由的。

但大部分普通人,尤其是上有老下有小的普通中年人,恐怕就没有那么多的底气,一旦失业,只要几个月没有收入,一家人的生活可能就会陷入窘迫状态。

这样的情况下,谁能给这些广大的普通人托底呢?大概只有等进一步完善的社会福利吧,在此之前,大部分普通人在职场上只能过着战战兢兢、任劳任怨的生活。

所以,要让 996 消失,或许只有等这些变化发生:

  1. 大量资本家发现从生产规律上来看,长时间加班会损害他们的利益;
  2. 监管部门严格执法,对违反劳动法加班的企业进行严格处罚;
  3. 整体社会的财富以及福利水平提高,让普通劳动者能承担得起失业的成本。

在此之前,996 大概不会消失。

当然,大环境虽然是这样,但并不代表所有公司都会走 996 的路线,世界那么大,一定会有一些公司相信 996 并不是好的策略,它们更尊重技术,也更尊重员工,并且它们活得还不错。希望这样的公司数量更多一些,赚得也更多一些,那么我们的未来就也会更好一些。

分类:文章标签:夜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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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论:

2021-01-18 07:01 写道:

"那种感觉,就像心里不甘心这一天就这么过去,因为一天都太忙了,忙得失去了自我,只有这夜深人静的夜晚,没有任务,没有工作,也没有人找,时间是属于自己的。" 很有共鸣,曾经我也写过类似的文字。

2021-01-20 06:20 写道:

来往那段时间真的有点疯狂,一切都还历历在目

bit
2021-01-25 01:30 写道:

典型的囚徒困境,此外,国家需要崛起,必然有部分人需要做出牺牲,IT行业就肩负此重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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